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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【美肌芳程杯--古装情景剧】落雨潇潇

帅哥哟,离线,有人找我吗?
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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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美肌芳程杯--古装情景剧】落雨潇潇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1 21:47:00 [只看该作者]

  落雨潇潇
 
文 伊江春水
       
1. 天涯棋客
 

常州毘陵驿是官河上一二等的热闹繁华大码头,临河湾这片集市,水陆两会人来人往,尽有无限商机。我的白蓬船就锚在这湾里。
秦老爹整夜船头船尾地照应,日上三竿,通常是闷头睡得昏天黑地。秦三彩、贺老六这两个滑贼,一早就溜的不见影子,我真后悔带这样两只草包出门!莫奈何,说不得我只好又自己动手,“吭哧吭哧”搬了几袋锄头上岸,撂在昨天的摊位上。才把遮阳伞撑开、桌椅摆好,片管的黄花菜黄老爹走过来,照例纳取三个铜子的茶钱。黄老爹不打架子,他亲自抓些茶叶丢在他的盖碗中,也顺手替我冲好早茶。我把棋墩、棋罐摆摆好,对着舟车香帷、南来北往的客人,每天以棋会友兼卖锄头,这就是我的生涯。
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活。你那再怎么不解的眼神,我都老习惯了。
真不是装,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;人在江湖,各有一种活法。
谁说的,活着是一种修行。
 
官河的道上走过一拨又一拨破衣褴衫的纤夫,脖子上都袅着一圈圈比胖油条还粗、比老油条还黑的麻绳,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山。有时候,前后七八个人扛着同一根绳子,活象生番土著拿住了四五丈长的大蟒蛇,伙着抬回来了;又仿佛是成串儿递解的囚犯。我的这点想法,纤夫们仿佛全都知道。他们从我的摊子前走过,往往要齐刷刷成一队立下来,不怀好意地将我的摊子里里外外用眼神翻个稀烂,热辣辣地将我从头顶直盯到脚面,还要彼此用镇江话打乡谈,又偏生让我听见:“你们看这老驴背的相公,摆弄的什么玩意,黑一粒白一粒,完全8象十字街设局摆棋摊的;那一身白绸衫不洗出白,枉废了这丝料,阁支对不住蚕花娘娘~”
我目不转睛身不动、木头菩萨一样对着他们:成天拉纤背索的,拽么拽?;一不买锄头二不下棋,看么看?
 
尽道真人不露相。我在等待那些藏身江湖、独孤求败的绝顶高手!我的从姑苏飘到无锡、从无锡又飘到镇江、常州的理由,便是如此这般抱定这个目的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,而我横竖每天就这么等。巴望着撒网没有张网有、忙捞不到闲捞到。卖锄头从来不吆喝,我习惯了冷清。
我在内心把纤夫们呼着“兄弟”,这也是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的。囚徒啊,我们都是生活的囚徒,你们背着有形的绳索,而我背的是无形的枷锁。
人们爱用各式各样的眼神盯着我看,而我会用一成不变的白眸黑珠子回敬他们!冷若冰霜的背后,是我心神游。这回它在翻斤斗云,趟过260年时光,撵上了正在“茅店旅馆”连夜整理拓片的赵明诚,同他摆龙门阵:
 
“德甫兄,你仙游过不少地方啊,为了啥子呢?”
“主要是我的字写得不好。”那赵忙郞回我话的时候,手无一顿头没一抬。
“德甫你真是太低调了;那又为什么不好好在家练字?”
“良师在江湖!我在四处看碑林、作拓片,拜尽天下一字师。某一天我跟清照打赌,说我出门走一趟,回到家,字一定比她写的好!”
“呵呵,却原来我们是同道中人。我也是同娘子赌十番棋,我输光了,出门来访江湖名师的。德甫,德甫,你~你下围棋不下?”
 
 
“三公子,三公子~” 贺老六的公鸡破锣嗓音跑得比脚丫子快,一把将我拉回万丈红尘中。
“你这魔障,慌什么慌?做公的收摊子来了还是咋的?”
“我捡漏了,我捡到大漏了,三公子你帮我看看这个。” 贺老六跑步带喘到了跟前,手中扬着个圆扁的物事。我习惯性地欠一下身子,好把全部的脑细胞从穿越中拉回来。
“三公子瞧瞧这是什么个爱巴物儿?说是镇江天宁寺的小沙弥饿昏了偷当出来的古董呢。”我看样式是一件铜皮钹子,接过来放在手上掂一掂,铜皮很厚实,南洋做工,产地非暹罗即爪哇。
“呃,这件是洋钹,好歹呢,是件真东西,——回去你二大爷自然赏你。”
  “怎么?这个算不得古董么?”贺老六满眼眶的热切,恨不得拽着我的头往下点。
我偏要不紧不慢地撩他:“论模样也算极标志了,但质地终归是紫铜的,——就是放上一万年,也决计长不出中华古董那种幽幽的绿锈来。”
贺老六一下子好似霜打的茄子,蔫头搭脑,好半晌才回过阳来,又讪讪地从兜里又掏出个本本:“毘陵驿最后两处古玩集市今起就算找遍了,《金石录》竟似人间蒸发一般,连抄本的影儿也没有;只找到这本《漱玉词》,那先生说是善本,要价三千贯,相公帮我瞧瞧呗,——这个恐怕错不到哪去。”
趁我翻书,老六又继续叨叨:“唉,头里我为买下这洋钹子,把兜里银钱全掏了,这书钱还一个子没付呢。”
我不怕这猪头伤心,继续狠泼他冷水:“这个么,只能算是闲常抄本,里头《声声慢》、《一翦梅》、《点绛唇》、《武陵春》,哪一样我不是张口就来?要卖到身价百倍,怕不要再等上百年?——眼下暂时是没有收藏价值的。”
说这话时,我就注意到贺老六身后贴上来一个清奇古貌的先生,他听我的话,那表情几乎是瞪目而视了。
贺老六有点欲哭无泪地对我说:“今天真是起早了。喏,这先生跟过来了,你们聊一下吧,——我先回船上取钱去。”
我看那先生三牙掩口髭须,四十四五年纪,布衣麻鞋,素丝椎髻,屈子式地顶着个小玉冠,鹤骨松姿,正是高人之相;彼时他挺胸抬头正待开腔,我不敢怠慢,当下流水起身离座,速打一恭过去:“先生何方高人?竟而握有‘漱玉之词’?”
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。那先生正待发怒,猛可里拽绳提缰收嗔易容,双手抱拳朗声回道:“在下宜兴蒋竹山,单名一个捷字,请教足下高姓大名?”
 “喔耶~,幸会幸会,”我惊悸非常,心想这可遇到传说中的名人哪,赶紧自报家门:“小可乃嘉兴府花卉堂下走花春花自芳,竹山先生清名,花春一向是仰慕得紧。”
“不才草莽蜗居二十余载,阁下何由得知贱名?”先生大出意外,愕然问道。
 “呵呵,咸淳十年进士及第,家父及先祖言谈之间惯把这最末一科“龙泽榜”从头数到脚,一举成名天下知,这不奇怪呀。” 
 “呵呵,原来如彼。往事不堪回首!”
 “嗨~,老六~老六,回船去取好茶叶来,把那薄铁皮罐装的‘吓煞人香’拿过来。”
 贺老六刚扔下钱袋,又被我支使去取茶叶。这砍头的杀才,转身将行未行兀自说道:“三公子说这书不值,先生给我打个折呗。”说的竹山和我都笑了起来。
 
2. 花卉堂主

“你这样抱着膀子走江湖,遇高手了不曾?有收获不?”竹山捻着棋子问我。
 “棋这个东西光看书是不成的,总得找人下,尤其要找高手下。咸盐吃多了,自然就进益了。前些日子,我在这里遇到一个云游和尚,法号渐离的,看模样荤素不忌、惫懒不堪,谁知却是个真懂棋的,别看他癫狂落拓,下起棋来,那才叫有板有眼、收放由心。杀性起来,如剃头一般,真叫恐怖。先两盘我都没撑到收官,中盘就投了;第三盘输二十目,再输十五目,末了输五目。我还要和他斗,那和尚说什么也不肯了,说是要往五台山去管菜园子,要了我三把条锄、一只板锄和一只薅锄;可我这五局都细细地复了盘,精打细算,求仁得仁,我自觉性价比是比较大的。——不知兄台何时流寓至此?何以为生?”
 “呵呵,读书人么,只要华夏文脉未被根尽,识文断字总还可以存身。目下在城南七里庄半农牛员外府上作西宾。牛家是暴发户,除了钱,其它都稀缺的很;祖母溺爱男孙,每每辱师责子,我早就想辞工不干,目前没有找到下家;这种纨绔子弟,倘若不肯收心务正,将来只怕是坑爹的货。” 
 “打工如此不易,人生苦短,莫如就与我同船一道回太湖呗。姑苏、南浔、嘉善一带,不怕没有好馆。喏,我的船就泊在那边,船上连我一共是四条汉子,不多乎你一根棍子,哈哈哈~。走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 
 我把摊子交给贺老六,自带蒋先生上船。刚把竹山延入中舱尚未坐地,秦三彩在舱门外叉手说道:“相公,今天收到家下信鸽。”
我接过竹筒子,却不肯放过他,斜眼诘他道:“一早起就跑的没影,这时候才见人,你在一天是上哪去混的哪?你工作是干什么吃的呢?难不成今天就指望收信这桩事么?” 
 “啊呀,三公子竟然这样说!我真没闲着呀,昨儿车老爷的黑管家就捎信说那发过去的锄头中有10只套不上把子,我这一早就提锉刀赶过去,还不是为了咱“嘉兴花锄”的招牌?这时候又这样讲我?黑管家高兴,一个劲问小的‘吃了没’?意思要让吃了中饭回来。小的因要赶去林家铺子收茶叶钱,就没留下,三公子你看我何曾有一刻闲着?”
小子还要唠叨,他老子披衣赶上来堵上他的嘴,横拖了下去。
我笑着对竹山摇了摇头:“这年头队伍不好带,我讲他一句,他要回我三句。”
竹山疑惑问道:“下人都不太怕你呢;想不到现今的花卉堂主竟这样子,只要和谐,不讲家法了么?”
“喔~,现今花卉堂主不姓花了。”我看竹山两眼瞪得的溜圆,接着说道:“堂主不姓花却也不是外人,是内子悠兰在做呢。”
“呵呵,吓了我一跳。我说呢,花大司官半生基业,岂肯付之东流?”
“这么说,你指定知道家先祖?”
 “莫不就是大帅张世杰麾下军械司监造官花司官、讳冲字剑飞的?”
“看来竹山兄是知底里的人,这里说话都不外。崖山兵败后,老爷爷知道拥兵无益,便解散了那支不过百人的队伍,径回嘉兴老家开炉打铁,有那不愿离开的随众,全部纳在作坊里。想不到元兴以来,江南一带拓荒急要铁制品,‘嘉兴花锄’的市占率总在七成以上,积攒下了这泼天家业。家父谨遵庭训不教出仕,如今孙辈三分产业:长孙花墩执掌绸庄,如今是嘉兴府天字第一号的大掌柜,但吝惜银钱至死难改;次孙花薇卖茶叶兼倒腾古董,每日家穿衙入院,尽在大台面上行走,虽不仕元,其实已半商半官;老子娘溺爱我,家传开炉打铁的手艺工场原是要交给我的营生,我却是个喜欢半夜掌灯读《春秋》的人,专业与发展南辕北辙,以致一事无成。锄头这行档子行事,如今还是家父带一帮老铁匠并几个侄子辈在侍弄,到底谁来承继,只怕要再小一辈的人来思考了。”
 
“我不下棋,总之不大看的懂:卖锄头、茶叶倒还是业余的爱好?你这下棋倒是主营生呢?”竹山轻弹一下青瓷盖杯,小呷一口,幽幽地说道。
“花卉堂主业是娘子悠兰在南湖边映月楼精选时文刊刻,棋社原不过是供旗下那些批书先生的闲暇去处,不想现在竟名噪东南,成一地风景了。我又何曾去浮梁买茶作商人?这茶叶是我二哥花薇的。三彩、老六这俩奴才本也不跟我混,俱是我家二哥的长随。三彩管贩茶叶,而老六收集古董。二哥看我这次净身出户,就拨了两伙计与我搭伴,一则给我打下手,照顾行船,二则生意买卖俱不耽搁。易安居士仓促辞世,众多遗物散落民间,百廿年沉淀,说古不古说新不新,是藏市的新宠;大哥花墩一向薄情寡意,然而这回顶不错,竟肯借了这条船给我走江湖。”
“呵呵,贤昆仲情深意切可真羡杀旁人;不象我那一大家叔伯弟兄,一个个恨不得我去作贪官污吏,他们好作威作福。曾经因为这个,与我搞的跟冤家对头似的。”
秦老爹奉上热汤来,得空便插话道:“三公子看中一房亲事,女家是松江府穆家寨穆二老板家颖颖大小姐,去求花大娘子,这事谈不拢,夫妻相约以十番棋决之。不巧,相公竟输铁了,闲常下棋倒是赢的。”
“呵呵,芳卿欲娶小三乎?夫妻间十番棋实是闻所未闻,真名士自风流哪。”竹山看着我笑,“得中芳卿意的花娘子,必定是棋文品貌四美并具之人,这么一个上好佳老婆,怎肯又停妻再娶妻?”
我苦笑着掉文道:“欲效齐人双姝福,须过山妻十指关。”
老秦头道:“这也是没有法子么。象咱家三公子这么风流倜傥的人物,平日相与的,钱庄、盐务和织造官,哪一个不是倚红偎翠?饶是大公子花墩这样一钱如命的,为赶时尚,不也放着家下三四个没事人,犹自在外包着养着?二公子花薇更不消说,出入府院道台,最需要逢场作戏,人送外号‘笑面虎’,说他炉火纯青的意思。这些总不过讲排场而已,风气坏了撒;偏生花卉堂就这么钉是钉铆是铆,叫老婆管得死死的。人家不说你吝惜银钱,倒是道你性功能上不济呢。男人么,最不能忍受的就这口气。”
 
我看老秦愈说的不堪了,赶紧抢回话头:“真个天意难违呀。我一般情况是不会输棋的,十番棋那会花卉堂事多务杂,我完全不在状态。五局战罢就已先相先,到第八盘还不开和,这棋就木法子下了。只可惜了我那天仙般的人哪,叹今生,衾里琴边两无缘,兀的不痛杀也么哥?后来?没有后来了,我干脆将花卉堂交给悠兰娘子打理,净身出户游历江湖,就这模样了。”
老秦突然愰然大悟似的说道:“家下这时候飞鸽来信,只怕是娘子悠兰要相公回去吧。”
“这个何消多言。蒋大哥你要嘛回去就辞了这馆,咱们同船回太湖吧。离职总归要时间,我这边摊子也得收拾几日,总归是要赶上黄梅的雨水,官河回去是顺水头,水大正好省却纤夫的钱。”
当下议定六月十五日起身,竹山不肯教留饭,当下别去。贺老六守着摊子,得知书钱不用付了,喜出望外,忙不迭点头哈腰恭送先生。
我从竹筒取出绢条,细细摊开来,映入眼帘的正是悠兰娘子娟秀的瘦金体字迹:
六月嘉禾绿满畴,南湖莲叶起层楼。
飞奴传我云中信,心共冰轮照远舟。
落后疏疏几笔淡墨,勾画着一束兰花。
 
3. 一叶扁舟
 
 
这几天真是忙翻,说道要回家,虽然是一船来一船去,却仿佛也收拾全没完没了。连三彩老六也都不偷懒了,小团队又精神焕发起来。秦老爹惯常是做家的,心痛下剩不多的几袋茶叶和锄头,这些天晚上值夜,白天舍不得睡觉,押着三彩老六走街窜巷地吆喝,拼了命要都推销出去。我不太好意思闲逛,老老实实呆在舱中看家。几个人连日努力的结果,放茶叶的舱房和放锄头的底舱如今空出来,要卖的东西只剩个位数了。
明天要辞了此地,我心摇曳,在船头临风对月,刚想作诗,秦老爹影影绰绰带着两个人回来了,看那衣襟迎风飘摆,指定不是三彩和老六。老秦让那俩人先停下,自己小步快跑上到船头,我看架式就知道有事求我,不等他未开言我就先问:
“秦老爹, 你该不是把俩活宝也推销掉了吧?这大船我可撑不好。”
“啊呀三公子,官河配货站的站长西门左官人与这边黄老爹是连襟,西门左有两个去往苏州的客人,连日无船不得行,这会子听老黄说我们要走,西门官人来央求我们,还买下好几大袋茶叶作福利品。配货站权力大,官河上一应开闸放行、人力调配都归其差拨,咱行路之人,宁可不惹事。站长要他们明天直接过来,我说不行,这事我作不得主,明天就开路了,得先跟三公子商量好。现特来讨爷的示下,也估摸着是顺水顺路,每个客人又可取几两银子的油盐钱;不应允时,黄老爹这边面皮上不大好看。”
“还商量什么呢?你人都带回来了;可是住哪呢?中舱已添了宜兴蒋先生,这两客人总不能见晚就找个秤钩挂着吧?”
“这个且请三公子放心,我已想好了,把我住的后舱腾出来,我和三彩住到大货间,现在茶叶也销完了,那屋尽可以对付着住。况且我这一路还得值夜班呢,跟三彩倒腾,只要一张床就中。”
“得,你的棋都走到这一步,我还说什么呢?下次有什么事,拜托在你把什么都考虑好之前,先来回我。”
老秦欢喜道:“要不都说三公子人品好咧,可真叫积德行善啊。”他忙不迭朝岸上招手。

 
走前面的那人布巾葛袍,几络长须飘飘,手捻一柄拂尘,分明是个道士;跟在身后的,一身土布白格衫,削肩细腰五官俱小,颌下无甚髭须,是道童模样。
“有扰公子赏月雅兴,贫道这厢稽首了。”老道声如铜钟,内力浑厚。
我一片乡心对月明,没有兴趣跟道士搭讪,摆了摆手说:“罢么,老道明儿来吧;辰时开船,过期不候。”
事谐矣,老道却也欢喜,与道童随了老秦去看下处。
我抬头望月,一圈内红外蓝的圆晕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套住那挂冰轮,如佛座的祥光,正随圆月穿云渡海,引我发怔。

 
贺老六天不亮就去接竹山,不曾想昨晚的谢师宴上,牛半农搬出了四十年陈酿“故宋女儿红”,竹山悲辛交集,就喝到扶墙走。贺老六寻到他下外,从床上拖他起来,幸好两只布囊早已收拾好了,一具篾匣也替他拿了,牛员外又打发个夯汉作一担挑着,送到船上来,两道士早早上船在后舱呆着。大家正等得不耐烦,贺老六扶着教书先生四条腿一路打着趔趄也到了。
黄花菜老爹找来五六位纤夫,要送我们一程,我因是顺风,便婉拒了,特邀请他未来公款旅行时,顺便到嘉兴南湖瞧我。于是开船。

早晨的官河,风推水头往前铺,逆风不行船,来路上空荡荡的,许久,偌大水路只我们一条小船疾行如飞。
秦三彩和贺老六船头站一个,船尾站一个。秦老爹披蓑戴笠在船舷上来回走动侍候,一丝不敢怠慢。船出天禧桥,好大一阵西风雨,打得江天一片雾起浪烟,扯天扯地的雨落,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我一叶扁舟,烟水迷蒙,与红尘仙凡两隔。
竹山上船又睡,此时正扯呼;两道士叫雨堵在后舱,没有人跟我说话。我在船楼上,对着迷蒙江天、西风漫卷,使劲拂拭自己的心尘,想自己感悟深刻些、再深刻些。弈秋说作大棋士得有大境界,我试图体会出一种“天人合一、空明澄澈”的感觉,然而一两个时辰过去,耳中仍是纷繁无尽的落雨,连白衣卿相“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”的感觉,也只能找出一星半点:因为时令仍是初夏,而自己不过一大俗物而已。
竹山酒醒过来,在舱中喊我。
 
“去年也是这个季节,我回太湖探亲,舟过吴江,我落下一个半爿的词调,正合今日之景,光阴空过昔日重来,感慨良多,动问一下你纸笔搁在哪里呢?”
我文房四宝摆齐整了,将棋罐子挪到一边去,腾出大桌来,拿青瓷壶去舱檐下取几滴雨水倒在砚中,顺手取墨棒头磨上几圈。
竹山展开宣纸,取小号写经笔醮了墨,边哼哼边写,我把头歪过去看,写道是:一片春愁待酒浇。江上舟摇,楼上帘招。秋娘容与泰娘妖,风又飘飘,雨又萧萧。
他几个字旁边涂涂改改,容字边上写个“颜”、妖字边上又写个娇,似乎拿不定主意。竹山说:“这末二句‘又’字,我很想用‘正’字,可惜不合平仄。”
我答道:“‘又’字也中,挺好挺好,下阙续成,当不输与易安了,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呢。”再看片时我又补道:“秋娘又泰娘,尽作人名只怕太过香艳。你虽出自钟鸣鼎食之家,想你去岁坐的,并不是青雀黄龙之轴,恐怕也没有携樊素、小蛮同行吧。况青楼入词,至柳三变已词尽矣。”
“是啊是啊,世路穷愁,经年不知肉味,是不必写青楼春秋了,哈哈,怎生想个法子避过?我再想想,我再想想。”

秦老爹打门进来:“两道士在下大棋,我看着他们好半天才肯落下一子,样式怕是高手的棋,特来告知。——三公子成日家撵逐着人交手,何不到后舱相看?”
我一怔,成日家长山打猎,敢莫叫老鹰晃了眼?自家船上竟安坐着下的棋客人?我不打伞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后舱,果然那两人乘着天光在赶围棋。那道童低头正在长考,道士抬头见我来了,立时起身,拱手问讯:“呵呵,东家大安!下雨天,闲着也是闲着,得便围棋作耍,相公见笑了。竹子,快见过花三公子。”
小道也站起来,把脸迎着我,未及开言,我已把目光移在棋盘上。嗯,黑阵中,一行白鹭斜飞,似连非连似断非断,雁序而行,原来那小道正在治孤。我挪到盘子内侧,对二道说:“你们继续继续,我来看棋。”
老道大诧:“不意东家竟是棋道中人?”
秦老爹抚掌大笑道:“可不就好这一口!泼天的家私扔登不管、好端端花前月下的日子不过,跑到这天尽头,可不就为了这搭子‘生意’?”
我更不理会。一时间通盘看过,抬头对老道说:“虽然这一块被逼治孤,通盘一算还是白棋略胜,你这徒弟不简单哪。老道你怎么称呼?”
“小道在武当山紫霄宫有正式注册道号‘风信子’,花公子喊我‘风声’好了;这位道友妹乃河南邓州穰城人,因世路狭窄,情愿脱俗修真。”
“呵呵,风声道长好,失敬失敬;怎么你说道友梅?好古怪名字。”我移眼看小道,面容红润,略无须髯。
“棋这东西,清静无为正好养性,只是我棋才平庸,面壁十年,略无所成。我这位道友妹,祖上是将门出身,因事救赎宏愿带发修行,后来入观修真;幼年曾得我指导,天性善弈,如今青胜于蓝,我已十不一胜了。”
“怎么?你说是个女的?”我一惊之下,脱口说道。
那小道童两颊飞红,作声不得;贺老六远远地听了这话,立马丢下揺橹放了舵跑来围观,结果被秦老爹轰了回去。

 我拉老秦回中舱借步说话:“你要钱不要命嘎?你是老了,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熊熊烈火?你哪里找下这梱干柴来?三彩你管得住,那老六借酒耍起流氓来,谁禁约得了?到后来,好心办了坏事,就甚为不美了,她是方外之人,作下孽来,又岂是十年牢狱可担待的?”
“他敢!看我不骟了这小子!”秦老爹说得脖子上青筋梗起。
竹山上前问明端的,反笑道:“此事不难,因势利导一切都好。这船一入无锡地界,官河两岸尽有红灯区,你肯放这些人上岸去自己打野食,就都太平了。”
那个叫“风声”的老道冒雨跟过来,连声说:“对不住,对不住~。”又顾自解释道:“我这道友妹,父子兄弟都是军汉出身,不仅棋好,素常还是练家子,内外兼修,真不是吹的,三五个蠢汉子是近她身不得。”

“呵呵,如此这般,可不就一天的阴云散?来来来,大家来看我写的一剪梅。”竹山好兴致,不待人恭维,就自个念道:“一片春愁待酒浇。江上舟摇,楼上帘招。秋娘渡与泰娘桥,风又飘飘,雨又萧萧。何日归家洗客袍?银字笙调,心字香烧。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”
风声谦道:“词,我是真不懂。但听着这红樱桃、绿芭蕉的,竟也感觉甚好。”
竹山笑道:“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我于大棋,也看不懂,呵呵。”
我说:“我于词于棋,是乌龟王八兄弟落水,——‘卟嗵’接着‘不懂’”
大家连同舱外的秦老爹一齐开怀大笑起来。
 
4. 唯竹有节

这一向总没好天,晒衣裳的日头都没有见到。酱绸衫被油汗浸泡,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白亮的盐花子渗出来,白绸衫上的汗渍虽然看不出来,穿在身上总是腻歪腻歪的。
我对竹山说:“你这句‘何日归家洗客袍’,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,一星半点的浪漫都没有。” 
竹山憨厚地笑:“像风声这样独孤求道、像你这样作苦行僧、像我这样闹市埋名,生命中何曾有过太白式的浪漫?倒是不缺屈子式的问天。” 
我突然想起:“我这一生,一不拜佛参禅,二不求道修真,只下个棋,囫囵算起来还真没有归宿感。噢咦~,自古有:文圣孔子、武圣关公,兵圣孙武、茶圣陆羽、医圣张机,诗圣杜子美、画圣吴道子,怎么没有棋圣棋神呢?若是评个棋圣来,咱一定摆个香案供奉着。” 
风声大笑:“海到无边天作岸,山至绝顶我为峰,我们方外之人,崇道修真,艺能至上。然则我学棋不精,只我那道友妺将来若还这样专注于棋,恐怕会封圣摘桂、配享大殿的。自古女子识文断字都不多,下围棋的本等就更少了。” 
 
竹道士适时踱步进来,也便插话道:“巾帼下棋的本来不多撒。齐朝东阳有个女子叫娄逞是最牛的,她懂围棋,女扮男装与达官贵人斗棋,胜了连乌纱帽也赢到手了,作了好些年官呢。你道厉害不?辽国国主萧绰萧太后最是为人所称了,然而那一国围棋最厉害的,竟也是个女的,名字叫妙观,因朝廷嘉赏,辽亲王都攀附她。她曾公开设馆授徒,敢怕是女围棋教头的祖师爷呢。没事我把这些掌故都打听过了,哈哈哈。”那竹子一阵爽朗的笑,却不曾注意自提到辽国,竹山的脸就凝重下来,那长长的一声叹息,似有千钧之沉,他把脸移向舱外。 
竹道士顿时掩口道:“这位前辈,敢是我说错讲什么了?” 
我知道他那心痛症又犯了,对竹道士说:“理他呢,过一会就好了。” 
看风竹二道一脸茫然的样子,我又解释道:“这位竹山大哥乃故宋遗臣,辽侵宋多年,杨家将一门忠良便由此出。萧绰正是逼真宗签下‘澶渊之盟’的事主。可叹那赵宋皇帝自仁宗神宗之后,是一代不如一代,一代比一代混账!一个岳爷爷吃作局杀了,另一个韩世忠韩爷爷也被逼去作醴泉观使,赋闲终老。累代才人一概不用,锦绣江山又哪里保的住呢;只苦了咱平头百姓: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” 
竹山哽咽背书道:“国有道,不变塞焉,强者矫;国无道,至死不变,强者矫。我蒋竹山只剩不食周粟,还能作些什么呢?” 
我愤然道: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我听家先祖常说,故宋并非亡于辽、金、蒙古等外力,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呀。攻宋拔宋的,怎么也少不了宋人。且不说张弘范那兔崽子,便是早在蒙宋相持阶段,帮助元人出谋划策、运筹取势的,还不是刘整、吕文焕这帮食宋禄而负恩义之辈?” 
一言甫落,这回是道友妹脸色大变,大汗淋漓却一言不发。风声站起来,尴尬地拉她出去送回后舱,剩下我跟竹山目瞪口呆,坐等他回来。 
 
时间不长,风声走进来了。我和竹山盯着看他取茶叶、冲开水、慢慢坐下来,接着吐一声并不意外的叹息,终于,风声开言了: 
原来这竹子俗家姓刘名天竹,先祖正是大名鼎鼎的有宋一代“赛存孝”刘整。刘整字武仲,河南邓州人,曾以18骑袭破金信阳军,名扬天下。其后宋庭由奸相贾似道把持,刘整自身性命难保,情急之下降了怱必烈,后为其灭宋运筹。文天祥所谓“忘宋贼臣,整罪居首”。整子垣、埏、均、垓四人,这刘天竹不知是出自哪一房下,出世当在宋元鼎革之后。幼曾充作男养,盘马挽弓、击剑打拳,都不在话下。既长读书于三味书屋,悟知家事来龙去脉,虽祖上当时事出无奈、情有可原,仍深以背国行径为耻,便发下宏愿出家救赎。后在武当山打拳,经我师一了道长安排,进了我的棋道班修真。我知道她的来历,便详加点拨,但算起来还是师妹,没有师徒名分。而今已比我技高一筹,为武当方圆之望了。 
竹山以手拍案:“河山沦落,草木知愁,可不是苦了这竹妹子!” 
 
我愣一愣神,突然咂出些味来,恍然大悟似的问风道:“嗬嘿,你们这武当数一数二的高手,这回联袂出江湖,是有何重大图谋呀?” 
风声淡笑道:“哪里,哪里。自南朝萧梁武帝以来,崇佛成风。僧、道相见,道士要首先礼拜僧人,沿习过隋唐,直至故宋真宗朝始废之。以此,自古僧道难相狎。自宋江播乱山东之后,五行习武成风,遍及三界之外。江南上刹金山寺、寒山寺和灵隐寺,曾联手设擂挑战武当山,刀剑相争,非死即伤。我师一了真人成为武当掌门后,提出改以棋会友,得到众高僧大德一致响应,遂产生了四年一届的倡棋度月杯,为方外围棋盛事,却鲜为外界所知。而今香火萧条,我们简装出行,本次擂争的东道正是姑苏寒山寺。” 
此事我和竹山闻所未闻,俱惊诧不已。我说:“寒山寺住持僧砚方大和尚我认识,果是下棋之人。另外二寺的情况不清楚。这下好,寒山寺正在姑苏官河东岸,竹山,我们顺路,不妨住上两天开开眼界。咦,那竹子怎么样了,我们且过去安慰一下。” 
我们来到后舱,竹子冒雨坐在系缆的木墩上,犹自望河流泪,眼胞肿起了好些。我寻思怎样让她开心,突然计上心来,朗声说道:“哎呀竹子,俗语说不知者不罪,区区远涉江湖寻访高人,今日得遇武当顶尖高手,岂容擦肩空过?是必要请教一番。”说罢深深作揖过去。 
竹子并不抬头,斩钉截铁地甩出一句,“我不下白棋。” 
我连说道:“这个容易,这个容易。” 当即扣掌喊老六过来,“你去把那个洋钹子拿过来,我与这位武当高手下三番棋,标的就争这个‘洋钹子’,——回头二哥那里,我自摆平。” 
贺老六正愁买错了古董,一听这个,撒丫子如飞的去了。 
风声疑惑地拉我到一边说,“你刚才听错了吧?竹子并没有向要你利市;黑棋先手又不贴目,不知你的底细首次交手,竹子她当然要抢黑棋。这回可是你自己搭上个什么‘羊婆子’呢。” 
我摸头大笑说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也好,如果我输了,这洋钹送给她倒也正得其所。” 
 
5. 五花度牒 
 
刘天竹是那种和风细雨、温恭俭让的棋风。你邀她作战,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,不依定式行棋;但着子步步有落台,与大局配合得丝丝入扣。这第一盘,我在接触战中斩获颇多,且并没有在大的死活或转换中落下风,然而一局终了,数起子来还是微差。这种温水煮青蛙、刀光未闪头已落地的下法,让我起了恐慌。隔天的第二盘棋,我更加放不开手脚,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,可怜我中盘过后,势地两空,比上一盘输的更多。没有第三盘了,贺老六双手把那件洋钹子送过去,眼睛却害馋痨一般死盯着竹道士的脸看,不曾想竹子脱手不接:“谁稀罕哪门子的宝贝呢?” 两下子失了手,那洋钹就撞在船板上,“咣当当”一阵乱响,竹山和风声都瞅着贺老六笑,老六涨红了脸,弯腰捡起那宝贝,赶紧溜之乎。 
我骇然。清夜坐起抱膝而思,有时候不禁要想,论功力、棋风、算计精准度,或许只有那油嘴滑舌的云水和尚号渐离的,才配跟这女道士作对手;学不到那种虚虚实实、轻灵飘忽的妖刀下法,怕是难能与之相克。 
 
这些天,轻舟已过无锡而入苏州界了。北上的漕运粮舫赶着天晴又行动起来,还有悬挂着整长串、大红的气死风灯的府院行台各路官船。一路官舟雍肿,苏州官河自硕放配货站以降执行流量控制,着河丁撵逐闲杂百姓船只。我船在窈娘堤补济后,老秦说不如拐到西塘河入姑苏,只怕比在官河里等等停停还要快些。我晓得这老江湖有他的路线图,也恐怕是要顺路去会会老相好的也未可知。问一下风声,知他日程还蛮宽裕;竹山反正顺水漂舟,不争多一天少一天的,当下不说什么我就同意了。 
竹山看不懂围棋,又不肯随贺老六他们上岸去鬼混,这些天捧着茶杯一个人对着没完没了的梅子黄时雨,超级郁闷。但我没空理会他,正抓住机会同风竹二道拆棋呢。竹子将这两盘棋同我细细地复了,讲了几十种参考变化。我又与风声手谈数局,互有胜负,同竹子却是连下连输,简直苦海无边。竹子安慰我说:“连下成苦手,真实的棋力差距并没有这样大。”我心里好受了好些,又把同云水和尚的对局摆给他们看。一听到“云渐离”这个号,风声和竹子似乎立马耳朵都支起来…… 
 
秦三彩在舱门外轻扣铜环,对着我恭身抄手说道:“相公,前面船出阊门,过西园再往西就是寒山寺,俺爹问要不要在就近找地方打尖后再过去?” 
我回道:“又何必替老砚方省下那几个包子钱?直接划到寒山寺下碇吧。” 
风声和竹子坚持要从枫桥下船,擂台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,他俩不愿意同我们去寒山寺,我想了一想不便勉强,吩咐三彩在前边枫桥找个埠头,送他们下船。 
“好咧。”三彩答应着下去了。 
竹山正无聊的很,随口问道:“秦三彩为什么叫三彩呢?”我说:“他娘姓唐,还有个阿舅叫‘唐打虎’,所以老秦就从‘唐三彩’里,给他找了这么号。”我看竹山被我忽悠的两眼迷离,忍不住“扑哧”一笑,“逗你玩呢,老秦头胎生了两个丫头片子,到这个小子出世,可不就三彩了。”风声和竹山几乎笑喷,竹道士也忍不住要笑。 

与两道士别过,我们把船一直撑到寒山寺门前的半砚巷系好,贺老六进山门投帖子去了。竹山说:“因过竹院逢僧话,又得浮生半日闲。呃,芳卿你怎么跟这里的和尚相熟得很?” 
我笑笑:“说来话长。这砚方老和尚,曾两回游方到嘉兴。头一回我还小,不太记得。第二回曾蒙他让九子与我下指导棋。不知哪年作了寒山寺的方丈。砚方的师父那一拨和尚都是郢州之战的败军,当初穷,当兵只为吃粮活命。临阵惜命脱逃时,这帮缩头的乌龟跑的比兔子还快。兵败后无营生都窝进各庙里作和尚了。我小时候听先祖与家父雨天没事就叨叨这个,耳朵都起茧子。先祖终究撇不了与这些旧军的关系,被他们怂恿作了本寺的施主大檀越。” 
竹山喘息又紧,我知道这些军中破事总是让他胸口添堵,犹自说道:“吾生也晚;你那些年还在十年寒窗图壁破,一心只读圣贤书,何从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?” 
 
山门大开,身披大红袈裟的砚方率领数位堂头大和尚鱼贯而出,整队列在石阶之上。司礼僧高声唱喧:“躬迎嘉兴府花卉堂少当家花春大驾光临寒山寺。” 
我赶紧朝众僧拱一拱手,提步下船往砚方面前双掌合十,启言道:“阿弥陀佛,又何必搞这大排场?没的倒教我受宠若惊了。” 
砚方道:“路远迢迢,小寺上一回恭迎花卉堂老堂主还在二十五年前,三公子好容易来一回,弄点小讲究是该当的,先请先请。”我回首招呼竹山一同下船。说话之间,我们拥进方丈室落座、看茶。砚方给我一一介绍寒山寺的领导班子成员,末了我也给大家介绍:“这位乃是湖西宜兴县蒋捷蒋竹山,咸淳十年进士出身,才情诗词艳冠当今,列位想来都是第一次相见吧。” 
众和尚果然都不曾闻名。监寺壶宝忽道:“不敢动问蒋进士现居何官?与姑苏宁知府、马道台众官可有相与的?” 
竹山不答。我抢过话头道:“姑苏道台马成功我认识,他夫人是维扬盐课陈老爷子的女儿陈爱君——跟我内子恰是姨表亲,不知大和尚要问哪桩凶吉事?” 
壶宝手指连弹桌面,道:“也没什么大事。苏州官河上那一拨纤夫的伙食补贴叫上头挪占了,众饿汉竟动手洗劫了我寺在水马驿一带的菜园子,廨宇被攮倒几间,还打伤了我寺孤海、云舞并几个种菜的和尚,我为这个找到主事的吴中配货站,谁知那西门站长却不可理喻,这西门中站长原是江南官河一霸,极不讲理,张口就骂人,怪不得他手下尽是些无辔头的马。目今这诉讼官司,已详至姑苏河道总管马成功马道台的案下。” 
我说道:“却原来这官河上下游俱由西门氏把持矣;然此事说到底终归是小,俗话说,钱到公事办,火到猪头烂,想必现今寺中出手迟疑,以致诉讼冗长?” 
砚方看了壶宝一眼,壶宝嗫嚅道:“因好容易遇上一位进士施主,总不过问问而已。” 
砚方摆一摆手,意思叫壶宝不要再提,又转向我道:“花三公子泛舟五湖,其为商乎?其为学乎?” 
我笑道:“骨中三分傲,棋上一点痴。区区一不为商二不为学,止不过是痴汉子也想涨棋罢了。” 
砚方说:“呵呵,三公子果然性情中人。棋本末技,肯作大事来做,显见得与僧家同病了。鄙寺适逢一件大棋事,三公子不妨小住数日,就是在佛殿前给小和尚们指导几盘,好道也是功德一场。” 
我佯作不知情,向他道:“可叫应了这话,来早不如来巧,是何棋事愿闻其详。” 
 
一个小和尚进门递过一个黄绢包裹的东东交给壶宝,壶宝又递给砚方。 
砚方不作急打开,缓缓说道:“倡棋度月杯僧道围棋对抗赛每四年一回,今年轮到寒山寺主场,对手是江汉武当山,擂手不日就到。这一件五花度牒乃本寺方丈室收藏、令祖花剑飞花大司官当年认下的。花檀越向曾发愿剃度一僧到本寺,如今光阴荏苒,忽忽廿余年,他在嘉兴发财,只怕已忘记这茬了吧。” 
“冲祖不幸五年前过世了,家父体弱难行,世务冗繁,都是哥仨代步了。这一件首要是人员没有着落,若是左近能找到委实肯落发为僧的,情愿记在门下,一应开销都由小可承办便了。” 
砚方感叹道:“花大司官,造弓得弓造箭得箭,德艺双馨称一世之雄,如今驾鹤西归,故人又少一个了。你看这五花度牒上面尚有令先祖墨宝并朱泥图章。弹指一挥间,光阴迅捷如白驹过隙,果然是逝水无声。” 
我打开黄绢包袱,铺展开五花度牒,在官印之外,果然有祖父之饱墨恭楷的颜体字:“巍石山前寺,林泉胜复幽。紫金诸佛相,白雪老僧头。潭水寒生月,松风夜带秋。我来瞩龙语,为雨济民忧。录岳鹏举题鄱阳龙居寺诗赠寒山寺真长老,己卯年孟春月嘉兴花剑飞。”其后加戳有“龙腾河洛”的朱泥图章,原物件现存于父亲的书房中。 
我赏看良久,乃启言道:“小可现在客中,立刻便飞鸽传书,平准一千两银子措手,以完先祖宏愿;只是那剃度僧人,少不的仍要委托方丈与各位堂头大和尚慢慢寻有缘人便了。” 
众和尚一迭声念佛。小和尚上前引我们去客房更衣。正行走间,猛可里山墙侧后和尚班中闪出一人,一揖到我胸前:“南无阿弥陀佛,云水给花施主请安了。” 
我立时也认出了云渐离,忍俊不禁,捉住他的胳膊,结结巴巴地说:“好~好~你个云锅子,你~你~不是去五台山种菜园子么?”
云和尚不好意思在说:“我正是离了五台山的菜园子过来的,当初不过把来路当成去路说了。哈哈哈,你知道我有些时候没正经,能忽悠住花大当家一回,着实有趣;你那些锄头我都交给了这边的种菜僧,教他们记着花三公子的贤德,早晚在佛前为你祈福呢。” 

6.僧庐听雨

 饭罢,我安排三彩回船去准备信鸽,然后在客房里手提羊毫,不紧不慢给悠兰娘子写信。平准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,娘子是经商之人,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省下来,遇此肯定会心痛的。我在推敲措辞的同时,忽而想到,这事不妨大胆老脸去找老大和老二出力。便在信中极尽摇唇鼓舌之能事,怂恿兰兰去找绸庄庄主和茶叶老板哥俩要钱。
 竹山在寺内屋外溜达一圈,遇雨又踱回来了。他知道我惯用家鸽传书,钦羡万分。同时主动给我叨起他那千娇百媚的妻室:乃晋陵学士畲安裕公之掌上明珠,大名素玉,自幼入家学,人称有道韫咏絮之才,安裕公爱惜,呼之为“千年明珠”,幸喜嫁得进士郎君,与竹山琴瑟和谐,竹山呼之为“素玉明珠”,旁人称她小号“明珠”,素玉反而喊得少了却不道沧海桑田世道多变,如今只在家栽桑种麻,独抚三子,言及此,竹山自觉愧欠甚多,此刻一点乡心雨中愁,架上取过一管细笔,醮了墨,又去抵捺在腮帮上,凝眉沉思。 
我把家信折好装入竹筒,径出寺门下到船上,看着三彩缚好在信鸽身上,冒雨放飞了,顺路与秦老爹小唠嗑几句,方才回到庙里。竹山一首《贺新郞》的新词,俨然已抄得半阙: 
梦冷黄金屋。叹秦筝、斜鸿阵里,素弦尘扑。化作娇莺飞归去,犹任纱窗旧绿,正过雨荆桃如菽。此恨难平君知否?似琼台涌起弹棋局。消瘦影,嫌明烛。 
 
我拍掌大赞,竹山道:“文为心声,左右不过是有感而发而已。” 
我忽道:“竹山你道不下棋,怎么躲在词中显摆?‘琼台棋局’难道不是围棋么?” 
竹山说:“这一路上经二三君子耳濡目染,至少已晓得 ‘棋道不争杀、数子分胜负’了。不说登堂入室,起码已算不得纯粹的棋盲了。”彼时竹山又将下阙也有抄出来,道是: 
鸳楼碎泻东西玉。问芳踪、何时再展?翠钗难卜。待把宫眉横云样,描上生绡画幅。怕不是新来妆束。彩扇红牙今都在,恨无人解听开元曲。空掩袖,倚寒竹。 
我流水赞叹。竹山道:“我心虽死,与寒荆却情投意合,荒丘之狢,当生死同穴,因此和尚道士我是没办法作的。”我拍案道:“正是大家彼此。” 
 
天黑了,小和尚来传我们去吃饭。我一路又徐徐提及唐张继因过枫桥,听了夜半钟声,写下一首《枫桥夜泊》,以致诗韵钟声千古流传,寒山古刹因此名扬天下。 
竹山的黄车掌故一向丰富,好为人师的潜意识果叫我唤起来了。他讲道:“这位籍贯湖北襄阳的天宝进士张懿孙,首先是个失意人。他是正宗科班进士,因为不肯阿风送礼,铨选时就被人作了手脚,竟落得吏部无职可授,最后归家赋闲。冷板凳一坐数年,直至代宗宝应年间始授员外郞。因此由他来写这江枫渔火、古寺梵钟,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;唐宋以来,众闲人为此争论不休。欧阳修在滁州太守任上,无事也把‘三更不是打钟时’的龟腚大胆假设、小心求证。他数度想来姑苏寒山寺,终因远隔千山,终生未能一往。倒是徽宗朝某无聊士子过寒山寺写过一首诗:‘白首重来一梦中,青山不改旧时容。乌啼月落桥边寺,倚枕犹闻半夜钟’。公知界方才了断这桩公案。其实官河昼夜行船,过往之人何止万千?只不过夜半听钟的要么百姓要么官,不是文人或者爱耍文字的人罢了。” 
我发声感叹附和着竹山,好听他继续往下讲:“想不到这穷愁听钟的张继,后来还真是个清官呢。他大历末年任洪州盐铁判官,翌年病故而家无孚财以筹葬资,高风亮节直追贤相孙叔敖一流的人品了。刘长卿有《哭张员外继》一诗:‘世难愁归路,家贫缓葬期’,可知感慨。张继自己有一首感怀诗道:‘调与时人背,心将静者论,终年帝城里,不识五侯门’,亦颇似陶令之风。” 
我给竹山讲得沸腾,转头对小和尚道:“小师父,你怎么称呼?” 
小和尚说:“我叫墨香,墨汁的墨,香火的香。” 
我说:“墨香,你明天给找个地方,不拘井台灶台,呵呵,宁不拜佛也先要给张祠部烧几刀纸、上几柱香。” 
墨香回答:“这个没问题。门首小卖部,香烛尽有。” 
我又说:“哎,竹山兄看人家张继,过一趟姑苏,丢下一首诗,就传唱了五百年,这趟过寒山寺,偷得浮生数日闲,您老是否也给老庙写点啥吧,留下点墨迹也好,莫教人生空过。” 
竹山迟疑不答。墨香小和尚忽道:“我听师兄们说,‘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,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’寒山寺有镌刻成四板各七字的楠木雕花画屏,被方丈收在梵音阁顶层上,闲常不肯示人的。” 
 
睡觉前,我照例要打几谱。好笑寒山寺也这般“外来和尚好念经”,砚方在晚饭时又可着我去给他那些小和尚下指导棋,让子棋输太多也是不成的,我临阵磨枪。竹山忽道:“嘉兴府水路何止三五百里,你道平准一千两银子,怎生措办?难不成叫飞奴给你背来?” 
“呵呵,你真叫书呆子了,如今世上谁还背着银子走路哩?我家大哥花墩的绸庄,一天流水走帐过千过万,都使用交子行的钱引作结算,上面加戳官司印信就中。二哥大年节下,给各官司衙门排班儿送礼,都不用现银,送领用券就中。这行当也并非首创,听家父说,故宋工部治河理淮、文正范公在兴化修海塘,就常有使用这官交子。” 
“呵呵,李后主所言‘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’,如今果然只在梦中找寻,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?” 
“梦里也能找寻得到也是好哇,只怕作梦同样也是中原得鹿不由人呢。”我吹灭了蜡烛,放任户外清光探进来,十五刚过,虽是雨夜,外头还是通亮的。竹山长吁短叹,睡意全无。檐口那嘀嗒不绝的落雨,声音似将军走马,节奏又似台盘更漏,不错分毫。我不暇过问竹山与他老婆素玉明珠之悲合离合,这一刻,任他家国情仇、两地相思作苦熬煎,任他百转千回不成眠,总之我要养足精神,当下便调匀了呼吸,一觉醒来,东方既白。 
 
 
7.僧道争棋 
 
经忏与围棋并重,让寒山寺在姑苏百二十寺中独具特色。这些年苏州城内达官贵人下棋的多起来,和尚们除了念经也经常陪施主下棋,有些钱赚,习棋的就多了,然而棋才出众的小和尚则不多见。 
砚方自继任寒山寺方丈后,也曾下大力气抓围棋,拢共收过七大内弟子,然而这此和尚都只学了花拳秀腿,上台打擂是不中的,说不得,砚方还是准备亲自打一场。姜是老的辣,一方面也明白无误说后继无人。老砚方墙里开花墙外香,那五台山外来的云水和尚,数年前游历寒山寺,曾蒙砚方指点数盘,以有半师之谊,近年来功力大涨,又正值当打之年,不仅砚方师徒奈何不了,连金山寺选派的茗香也擒他不住,三寺协调,一致同意由云水打两回合的主将;第二台第一回合由寒山寺砚方上,第二回合由金山寺茗香上。 
武当山这边名单报进来,不出意外,老道风声甘当绿叶,主将是竹道士。两回合阵势不变。 
倡棋度月杯僧道围棋对抗赛由二台两回合组成,比胜局、比主将,若不能分出胜负再加赛主将一场。 
 
竹山破天荒地守着竹道士的对局桌子看下棋。看罢多时,从大殿里面挤出来到方丈室找我说:“不好,竹子要输了。”我答应了砚方作这一盘的主裁,心中虽急,脱身不得。好在风声判明了形势,删繁就简,连下数子取守势,二三浑沌处俱已得补定形。砚方见满盘没有机会了,挠挠头皮也就投子了。 
这里了断,我和竹山奔第一台。我奇怪地问竹山:“何以见得竹子要输?” 
竹山说:“我不懂棋,可是看得竹道士那对手,老是贼眉鼠眼地笑,竹道士脸憋得通红,是以知道她不好下了。” 
 
到得梵音阁那边,因是男女僧道下棋,竹子这一盘棋的关注度,不敢说绝后,至少是空前的。和尚们只要有空都围过来看,香客们抢完头香,听说有比赛就不走了,不管懂棋不懂棋的,先图个热闹撒。坐轿来的坐船来的,俱有来无回只进不出。监寺壶宝慌了,为防止人群冲击对局,在阁子外,拉起之字形的布幔,让人众一头进一头出。挑孤海、云舞并几个五大三粗的莽和尚,守着现场维持秩序。 
我带竹山往里边挤,正与带袖章的和尚理论,壶宝看见就走过来接了进去。我看竹子这棋,布局大差了,白棋在治孤与逃逸之间两下徘徊,云水的黑棋刀刀断命,攻势极为凌利。我对竹山说:“大势已去矣,即便这棋活了,白棋也大差。” 
我对壶宝说:“天下棋友一家亲,这一轮武当客人那一盘虽然赢了,但这一盘铁输,我带出寺外去招待他们,请转谕贵寺知客,午膳不用费心了。”壶宝听说武当山输了,嘴巴立时笑得咧开了瓢:“檀越稳便,悉听吩咐,悉听吩咐;赢了就好,赢了就好,嘿嘿嘿。” 
老六和三彩无事也挤到寺内来看棋,被我撞到,便提溜俩活宝跟在屁股后头。我和竹山出寺来枫桥街面,挑招牌字大的悦来饭店,入内订了主、副二席,留下贺老六在此照应,指派三彩去寺里,等棋赛一结束就接风竹二道过来吃饭。 
 
与竹山且在枫桥市井闲走,竹山忽而对一家篾匠铺子前的鹅笼起了兴趣。蹲下去细细地鉴赏,新剖的青竹的那层淡香很是好闻。我的目光却被那厢一圈人围着看的“西洋景”吸引过去,原来人众正围观一席地手编凉席的女子。这女篾匠一袭珊瑚红的短打扮,一道灰布抹额勒着眉间一枚金镶玉,盘头赤脚,板扎又精干。她虽然坐着,身形却极为灵活,十指穿经过纬迅即如梭,那宽约盈指、薄如帛布的青长竹片本是极锋利的,在她手中却忽扬忽放,收拾得伏伏贴贴。她团团而作,顷刻间,身子底下就拓长出一方土地来。尤其小腿以下一双赤足,天然不琢,几乎跟青竹篾片一样青葱水嫩…… 
“冷月,是你?”竹山不知何时也挤过来看,一眼就认出那女子了。 
“胜哥,是你哟。端午回去时,嫂子来苍山找到俺家他门上托我带话给你呢,我才说,天地这这么大,哪里碰得着呢?这才多久,果然就碰到大哥了。”冷月快人快语,一骨碌从席上站进来,掂起脚越过人墙喊老公,“春笋!孔春笋,你过来~你过来!” 
“噢,马上来,马上。”她那个叫“孔春笋”的篾匠高声回应着,手头正接过一买促织笼子的客人的银钱,正忙拿了戥子给人找零呢。原来这两口子是竹山族中胞妹和妹婿。 
“我一看这卖阳羡笼子就好奇,果然是你们苍山那边的样式,你俩手艺越发好了。” 
女篾匠的官话不够用,很快两人只讲宜兴话了,冷月妹子叽哩哇啦倒豆子一气说,竹山频频点头;那孔春笋过来,见我一身绫罗,手摇折扇,浑没招呼处,只双手互搓对着我傻笑。这时秦三彩找上来了,催我回店,说就要上菜了。我对竹山说:“罢么,你这大哥恁地耽误人家作生意老半天了。怎么样,大妹子大姑爷,一起吃个饭?” 
孔春笋只笑着摇摇头,冷月抬脸正眼看我,却又转对她老哥用方言说:“格支侬摘阁盆友是靠得住的撒?嫂子请瞎子替你算命的,常说要千万当心,莫教小人所害哟。” 
我虽不全听懂,从她表情还是读出不怎么待见我,我假装生气,盯着她的脸看个不了。她是倒八字眉,眉捎上扬,这面相特点与竹山还挺象,只她这架式要强悍得多,看来他老公天生就是个打下手的。门店中一个伙计都没雇,两口子在外打工,显而易见的辛苦……,我心里这样想,未免多看了几眼。 
人群还不散,市井闲汉们饶有兴趣地听竹山兄妹“讲相声”,大家的心思大抵跟我一样,都贪看冷月MM那一双清荷出水般的赤足(不裹脚原来也那么好看!)与养得葱管一般齐刷刷的十指指甲。 
竹山与篾匠夫妇作别,我又把竹山与他妹子的脸两相对比,想看她除了眉毛,脸上还有哪地方跟竹山长的像。谁知这最后的对眼,冷月突然撂给我一楞白眼。糟了,今天这形象算是彻底毁掉了,她本来就不待见我这种纨绔,这下在她眼中简直就是个登徒子!完了,回头她去讲给竹山老婆听,那素玉明珠不知要怎样担心呢。 
竹山无限心事,我边走边问:“你妹子喊你胜哥呢。” 
竹山谈兴全无,简单回道:“我字胜欲,她在家惯就这样喊的。” 
 
竹子输棋了,气鼓鼓地吃不下饭。风声果是恬淡老靠,他轻言细语地解劝,不紧不慢地给竹子喂心灵鸡汤;奇怪竹山也是神情严肃一脸晦色,仿佛这棋是他输的。只有老六和三彩欢天喜地,这两头吃货好容易有这个打牙祭的机会,逮到酒,就推杯换盏你筛我喝,好似多年的和尚下了山;菜端给他们,立时风卷残云一般,一桌子空盘,看得让小二哥咋舌不下,以为今天来了梁山好汉。我思量留几道菜在我桌上,过后亲自打包交三彩带回去给秦老爹。 
出了悦来饭馆,竹子犹恨恨,竹山忽然开言道:“我瞧那云和尚只怕是假和尚罢,两只色眼骨碌碌转悠,如勾似电,竹子又怎能不受影响呢?哪有对面下棋,这样死盯着人脸看的?” 
竹子也骂道:“好不要脸使这些盘外招!下一轮主将若还是对他,我一定使手段整他,管这秃头来领教我!”

 8.观棋如潮 

 

自竹子穿八卦道袍亮相的那一刻,注定了寒山寺的围棋这场棋赛就将影响深远,名垂千古。
“这回寒山寺摊上大事了!”监寺壶宝连夜敲门如是告我。我随他跑的高一脚低一脚来到方丈室。几位大和尚都在。砚方拉我手说:“昨天的比赛,整个苏州府都哄动了,知道不?” 

原来,第一天比赛下棋的事,经看棋的香客和好事者带回姑苏城,一传十、十传百,锄地媷草的、种田扒粪的、寒窗苦读的、引车卖浆的、走街磨菜刀的;教坊院子、铁匠铺子;各官号衙门里上班的,无论贩夫与走卒,有一张嘴都在讲这件事。有传和尚跟道士比赛,也有传尼姑共和尚下棋,不一而足。八卦来袭堪比台风过境,一夜之间全城都哄动了。今天本是棋赛休息日,仍有不少心急的莽汉拎不清,来寺内四下里乱张,寻找比赛下棋的场子。 
壶宝说:“这些人是宁知府、马道台这些的大官家的小厮,说是府上内宅相约明日到寒山寺看赛棋呢,打发他们前来打探的。这样子的话,接待起来就要折腾死我了。” 
砚方说:“听说道台马大人的娘子陈爱君亲自张罗,家中养的一顶轿子不够用,又去观前街定下一顶花轿并轿夫。又怕这些闲杂人路上不给力,马夫人又找官河配货站站长西门中借调了8位纤工,作换肩之用。这马道,我为了孤海的案子几番请他来寺内随喜,他都不肯,这下倒好,不请自来了。磁石棋子与铁棋盘,只王候家才能置办得起,寒山寺借也没地方借。——知府道台齐来,小寺狭窄没有看相啊。” 
我对砚方说:“舍挂大盘别无他法。这样吧,就在大殿外搭个台子,竖起通厚一色的门板,蒙上白绢布,请寺内老郞木匠弹上纵横各十九道线,准备下与格子大小的纸片、朱黑两色毛笔和两三百根绣花针就大致可以了。” 
不待砚方分付,壶宝一迭声说:“我这就去办,这就去办。我们都没上过台盘,届时还望公子檀越不辞辛苦到现场照应哈。” 
砚方也拉我说:“说不得,这下子可真麻烦堂主了。” 
我说:“没事,我家是大檀越,赶上了就不讲推脱,我们路远,本来就作的少了。” 
 
砚方着墨香送我回客房。墨香又一路给我八卦说,今日道台府的兴儿来我房中喝茶,——平常我是去马府应招下棋,也都他招待,他说昨日马道台下班回到家,一听夫人如此大动作,便埋怨说太张扬鸟: 
墨香学马道台的声音说:“夫人你坑我呢。寒山寺正有案子落在我手上不得出壶,多少次要请我去,我都推脱了,这时候送上门去,就不怕人闲话?咱给谁作官呀,苏州府达鲁花赤孛儿只斤•宝元大人在堂上坐着呢。” 
又学马夫人道:“这有什么难?你只要抬抬手,说声‘大元律这一块还没有龟腚’不就结了?” 
我笑得直喘,问那马道是怎么回答的? 
墨香学说:“那道台火道:‘你夫人家知道什么呢?乱掺乎!这次人家寒山寺是原告,不是被告,怎么照顾?’马夫人一句话干脆得像吐出一枚瓜子壳:‘那就打死被告!’马成功就问她可知被告是谁?” 
我说:“这回被告不就是官河配货站西门中他们?” 
墨香道:“可不就是马道他姥姥家!马夫人不与他废话,‘总之如果明儿个宁知府家玥儿要去,我就一定要去;你照这个往下排计划。哪怕是你舅太爷,好道只是放火,并未杀人,又不够死罪,不信你庭外和解不掉。’” 
我笑,马成功在外头风光无限,想不到却还是个惧内的主,回家讲给悠兰娘子听,只怕要笑翻天。 
 
回到下处,却不见竹山在榻上,倒是老秦父子俩在屋里坐等。我一进屋两人就立马站起来说,老秦说:“三公子,家下银票一共是一千三百两收到了,我怕三彩不妥当,就留下贺老六看船,跟来了。”我说声“好”,三彩递上银票和信筒。老秦候我看验过,说声“稳便”,便辞别出门。我在灯下看信,知道大哥二哥这回难得慷慨,各出500两雪花银,多半因为这是庙上办事,两位财主要积阴骘。知我将于八月中秋回家,娘子欢乐开怀,另补给300两盘费,嘱我不要乱拿银子扶贫,——说道外头女人不干净捏。喔,果是自家娘子知心痛。读至此,我“呵呵”大笑。适逢竹山进门,他一屁股歪在床上,说“你笑啥?”我拿银票子晃了晃,竹山好奇,想看又累坏了起不来。我问竹山去哪了,他起先不肯答;架不住我硬赖他是去找绝色女尼去了,便老实给我交待:“给风竹二道送钱外加跑腿去了。”还要刨根问底,他已自睡着了。 
 
七月的天空,除了雨水就是烈日。清早小和尚们担水洗尘,大殿外连夜搭起观棋帐逢并比赛亮相的台子,观众席前排椅子后排板凳,摊了一地。女客位安排在写经楼的二层阁间,地上一应动静尽收眼底。大盘是用白绢布叫职业木匠弹了横直十九道墨线,着墨均衡疏密工整,外框加黑收住线头蒙在一排门板上,用木象棋子醮墨点了天元及诸星位;棋盘之外,左右各写七字大楷,道是:“观棋不语真君子 落子无悔大丈夫”,个个字都有碗口齐。 
墨香带着三四个蓝衫小和尚一大早就在台边用剪刀弄纸片。我走过去看了一下说:“这样弄太慢了,去找寺内的纸钱凿子,把中心的模针抽掉,只用圆边,凿一下,转角度再凿一下就切下来,都是同样大小的圆纸片,你们去试试看。”墨香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家伙了。 
趁这间隙,我把银票塞给壶宝,壶宝称谢不迭。 
巳初二刻,宁马两家四顶大轿相跟着进了山门。砚方大礼将宁马两大员延引至方丈室献茶。夫人们则安排在大殿对面写经楼的二层阁子里。 
巳正,棋手登台,底下的全部椅子上尽是一色的光头和尚;近边枫桥镇就近带孩子来看棋的,将板凳全抢了;老远从城来的,只能站着看。云水、茗香台子从左边上来,风声带竹子从右边上,观众席如风过椰林,呼哨连连。竹道士一改旧衣衫,素白罗衫罗裙,远看玉兰临风,近观肌肤胜雪;一道灰布抹额勒着眉间一枚金镶玉,衬得双瞳剪水眉目如画。虽是道士妆扮,其光彩夺目不让武媚。主桌上坐的宁知府、马道台两位大员张嘴流涎,目不转睛地盯着看,尼道莫辨又不好问,想是怕楼上阁子里夫人们看道不雅,心里打着闷葫芦其痒难挠,一个个左摇右晃不安于位。 
砚方宣布开赛后,竹子将一枚黑子搭在右上星位,然后冲着云和尚轻启朱唇,莞尔一笑。云和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拨了一下鼻子又兼摇头晃脑,确认自己是不是醒着的。 
我走下席去,叫安排墨香再去找几个小和尚来,怕到时传棋来不及。 
 
9.变生不测 

 

 第二台对局安排在佛殿背后修篁林边,这里爽籁发而清风生,然而除过两位金山寺陪茗香过来的老和尚,观者寥寥,——和尚们都跑到第一台去了。交手已三十余回合,茗香和风声各有小试探,大多时间还在走定式铺地板。 
壶宝找我问竹山在哪里?我说若是大殿外人群中没有,那就可能还没起来,估计昨天跑累了。壶宝一头答一头去了。 
大殿外的大盘上,墨香爬上爬下,与四个小和尚一起用针钉着朱黑两色一样大小的圆纸片,宁马两位大员称赞这法子想得好,毕竟也都没有见磁石棋子是什么样子,那玩意比玉石还贵,非王候将相是万难措办的。观众席只能远远地望见竹道士的一袭白衣妆扮,却象磁石一样深深吸引着懂棋和不懂棋的看客。 
人群发一声喊,仅二百手不到,竹子就执黑棋胜了,云水被两个灵隐寺和尚搀扶着下去,连盘也没得复;竹道士站起来,躬身致谢热情洋溢的观众。这时楼上传下话来,两位奶奶要给竹子。哪知竹子不肯见官,砚方无奈来找我商量,——彼时风声仍在对局中。我说我前天还请竹子吃过饭,恐怕会给个面子,砚方连连称谢说:“自古道灭门的知县,小寺没有大本钱,宁可不惹事。” 
我找到竹子好商量,说楼上其中有位马夫人本是内子悠兰的亲戚,“多年不得一见,竹子你好道带我去看一眼呗。”好歹说动她随我上楼。那宁夫人见我走在头道,掩面大叫:“哎哟,哪来的臭男人?”倒是君儿立马认出来了:“兀那相公莫不是花春么?你怎么来这里?悠兰妹妹在哪里呢?” 
我说抱拳道:“知道是你来了,不得宣谕我也不敢上来问安。悠兰在家打理花卉堂事务,没有跟来。这位就是武当刘天竹,我给带上来了。” 
君儿介绍说:“这位是宁知府夫人钥儿,想见见这位女棋手。” 
我说:“我是这位女棋手的经纪人,一应互动,须先得征我同意。” 
钥儿愕然,往看君儿;君儿知我促狭,不理,径拉起竹子的手,细细端详,钥儿顾不得,也过来相看。 
钥儿先叹息道:“这么标致一个人物,竟恁地舍得出家作姑子。”两位夫人一迭声叹气。 
我说:“搞错了,不是姑子是道士,武当山来的,若是作姑子可就要剃光头了。” 
正闹腾,墨香急慌慌挤上楼,说道:“方丈急找花施主呢。” 
我对两位夫人丢下一句:“若是要棋手签名的扇子,可找我先把钱付上……”言未毕就被墨香拽衣襟扯下楼去。 
 
壶宝已顾不上棋胜棋败了。“倡棋度月杯”作为方外棋赛,之前一直是封闭潜行,低调得不能再低调;二十四年来,首度以寒山寺为主场,却弄得如此风生水起、波澜壮阔,乃欲刊碑勒石,以志今日之盛。仰进士文笔,找竹山捉刀。 
竹山因宋亡已久,只肯以甲子癸卯纪年,因壶宝坚持要写大德七年,而且开篇即要颂圣,以此谈不拢,宁知府闻听蒋竹山在此,也便携马道台衣冠来拜。宁知府晓得姑苏总镇宝元怜惜前朝士子,谦恭来邀请竹山去姑苏见达鲁花赤,被竹山斩钉截铁拒绝了,当时便躁了一鼻子灰。马道为打架事调停,正在火头上,便唱黑脸说竹山欺君犯上,要揪着当官究办,着兵丁困住僧房,我一看这情形,便不与马道破面,赶紧上楼来找君儿。告道此事不能由着马道胡闹,搞成大事要死人的。 
君儿与钥儿对衙门事倍儿清楚,知此事若是扔上台面,便灼如赤炭,杠住了难能收场,因此一样也急得火燎火烫,搓手问计,我说此事须瞒天过海,还得借两位夫人的行头一用。 
君儿便说:“你有主意尽管说,钥儿是好人,你但说无妨。” 
我说:“现马道当面震怒,也主要是做给上面看,现今改口也是骑虎难下,先用两顶大轿,四面遮盖,连夜将竹山偷抬出去,走了还找谁算账去?你俩在寺中暂待,风头平息了,谁还能把夫人怎样?” 
君儿便与钥儿商量,也甚愿意,提个条件要竹子答应留下来陪她下棋。竹子不犹豫,立马答应了。 
竹子把我拉到一边说,这一条金镶玉的抹额,就麻烦交还给竹山妹子冷月。我说不急,你先戴着,我会将船开到松陵渡暂避时日,风声随我去那里等,你下完棋后,可找冷月妹子送你去松陵渡。你们从那里坐船入江,稳稳当当的转道去湖北。 

 

君儿心细,昏夜行事,她把八个抬轿的尽用纤夫行的人。我坐进君儿轿子,一位苍头轿夫却与我答话:“这位先生可是在常州府卖过锄头的?当时我就看你印堂发亮,而今大发了,坐起了官轿;我看着还是有那么面熟呢。”

我立刻也认出他曾在我摆摊前站过,乘便告诉他们,这位布衣老爷是而今朝廷要征用出来的作官的人,他本人不愿意,就这样偷跑,就逮着了也不会有事,你们哥几个,大家都曾是大宋子民,嘴巴要够紧扎。”

那苍头答道:“哦,是这样,您老放心,我们成日家走江湖,祸从口出比谁都懂。” 
 
两乘官轿转出寺门来到枫桥,已是一更头,我们找个背人处,快速下了轿子,我取些碎银塞给老苍头,他喜出望外,连声称谢。 
我把竹山交到阳羡竹器行给孔春笋、冷月夫妇,自己返回寺里找到风声。因云水和尚赛后鼻血流淌不止,第三棋不下了。砚方践诺将四年前转收来的倡棋度月杯交给风声,风声怕出意外,攥着度月杯,彼时正如无头苍蝇一般。我们一起来到半砚巷,安排老秦连夜把船撑到枫桥去, 
 
冷月坚持要给我们带路连夜赶往去松陵渡,问了老秦,晚间水路他也不太熟悉,冷月便三言两语交待春笋回家看店,她自己跟上船。我们启碇走时已交三更,夜雨骤起。 
别了枫桥,别了寒山寺。那一声接一声的钟鸣,透过雨帘和夜幕幽幽传来,伴我行船

 
10.五湖归舟

 

午夜,雨更大了,老秦进舱告道:“能见度太低,实在走不了了。”我说算了,看前面可停就停吧。

竹山要写字,风声起身为他磨墨,被冷月抢过去,便站在身后看,我心痒痒,也想写点什么,绞尽脑汁在那苦想。不一时,一阙新词《虞美人·听雨》就写成了:
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
风声读着频频点头,还不知底里;我恍然大悟,问竹山:“这是为寒山寺写的词吗?果然精品,幽婉伤情较之张懿孙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呢。”

竹山喃喃有词,“倒是愿意这辈子就在舟中听雨呢,梦里不知身是客,酒醒又情伤。”

我和风声忙问端的。竹山说:“那天他妹子冷月告诉他,说娘子素玉明珠托她传话,要我这二年在外面找点事做,不可回家。”

冷月说道:“我听明珠嫂子讲过,因胜哥有个同年进士、鲁山大夫臧梦解现作浙东肃政廉访副使,与同僚陆兆在朝庭推荐宜兴蒋捷才情,元帝完泽笃汗赏识,吏部着宜兴县衙数天即验看一回,找寻竹山。我嫂子明珠担心竹山耿直的性格惹祸上身,托我带话,情愿他在外暂避。”


 

我沉吟道:“我观竹山兄亦不宜出仕,江湖海阔养游鱼。这样吧,我们一起去嘉兴,一则可将你这些年的作品整理出来,由映月楼开雕印刷你的专辑,行销天下,如此则文字传世,兄平生抱负尽展矣;二则,候你闲暇,稍为书楼筛选时文,以兄之巨目,推出必定精品,映月楼之也就持续有生意作了。风竹二位道长不妨从君子游一回,一则去南湖以棋会友,二则借映月楼宏法讲道。”

风声以为可,竹山小作沉吟,也便答应了。我又替砚方惋惜:“可怜寒山寺错过了这么好一阙《听雨》,若是当下勒石刊碑炒作起来,必定像《枫桥夜泊》一样,带给寒山寺更多名气,而且诗词两全,不亦宜乎?嗟乎,人算不如天算,好事多磨。

雨打舱顶呯呯作声,小船虽不前行,却仍然两边大幅飘摇;风声下棋太累,竹山跟壶宝、马道吵架也累,此刻都给晃迷糊了,我把听雨又捧读一回,赞叹一回,品味个中的人生曲折与爱恨情仇,不禁泪奔,口占一绝云:听雨僧庐起旧愁,流年半百渐知秋。浮名不入江边寺,散发平湖一钓舟。


 

翌日,船挪到松陵渡,我们把找个僻静处锚下,冷月回枫桥去接竹子,秦老爹利用这功夫带贺老六、秦三彩上岸找补济,第三日黄昏,冷月、竹子和春笋也来了,竹子听说去嘉兴也甚愿意,冷月突然提出也要去嘉兴:“哪里没有我匠人一口饭哪?我和春笋去嘉兴打工,与大哥也有个照应;只是花相公你们的船得搭我们一起走,我们把枫桥租的店铺都转脱手了。”

没奈何,我这回走去找老秦商量。老砍头的不忘先揭短我一句:“少东家,这回人多可不关我事啊。”我说:“没事,后舱两隔间交给冷月和天竹,风声来陪我们打地铺。再多两人,也不比来的时候那些锄头更重些。”

连日辛苦,我给二秦一贺放半天假,任由他们上岸去打野食找乐子。舱中竹子叽叽咕咕、没完没了地找竹山说话,谈三十六计,谈竹山帮她采办衣裳、谈云水,谈寒山寺这次下棋经历。竹山心情好起来,也肯讲起玉真观女道士李季兰的那些事来打趣竹子;风声要竹山请教些古风韵律,竹山也向风竹二道学围棋。

春笋去给冷月打下手弄吃的;我无事反觉倦怠,便坐在竹躺椅上,拿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柴炉煽风烧水,看着那团熊熊升腾的火慢慢陷入沉思:这一趟半年的江湖行,千金散尽,却不道也给映月楼带回了文章与棋之顶尖高手,回家夫人悠兰必定高兴。呵呵,多时未见,未知是瘦些?胖些?这样想着想着就迷糊了,恍忽见悠兰娘子披大红丝袍、勒着葱绿抹胸、展着一痕雪脯、袅袅婷婷来到跟前,作势称赞我的棋下得越发好了,而今连生意也会作了。我突然一跃而起,捧住她的脑袋,雨点般吻到她脸上唇上,热烈得令她颤栗、热情得使她融化,把她上下箍得死死的,不令她丝毫动弹……。

(全文完)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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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江宁知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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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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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的眼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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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玩文物出场,且看春水如何张罗~



红眼睛幽幽的看着这孤城

如同苦笑挤出的高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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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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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 相亲相爱弈家人 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绿萍解语花若怜,馨夜聆听伴梦儿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雪山也藤垂檐雨,风雪夜归人孔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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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pmx7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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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棋会友,小说哇,开篇不错。


记忆不说话  流年也开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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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渐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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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烈建议伊水兄,赶紧给锅安排个好角色哈。。。写不好的话,嘿嘿。。。



欢迎浏览我的博客http://kelvin2018.blog.163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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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箫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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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古色古香,慢慢品味春水兄佳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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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花菜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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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钱、泡茶听说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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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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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水为比赛落幕再添华章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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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春水穿越一回

 

写的好



一花一天堂  一草一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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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rk一个,慢慢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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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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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好友 发短信 九品带刀护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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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2 13:11:00 [只看该作者]

起手有大家范儿。

春水不愧为弈城大才子。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

抱着石头打酱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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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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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蓝夜在2013-6-22 8:49:00的发言:

我猜猜你念的经文:

春水写我,春水写我,春水写我?

都别拍我,都别拍我,都别拍我?

妹妹想我,妹妹想我,妹妹想我?

我来瞧乐,我来瞧乐,我来瞧乐?

都爱羊泊,都爱羊泊,都爱羊泊?

我不是佛,我不是佛,我不是佛?

心魔心魔,MMGG,擦枪走火?

哈哈哈,蓝夜懂我。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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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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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2 14:19:00 [只看该作者]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 花卉堂主

      “你这样抱着膀子走江湖,遇高手了不曾?有收获不?”竹山捻着棋子问我。

     “棋这个东西光看书是不成的,总得找人下,尤其要找高手下。咸盐吃多了,自然就进益了。前些日子,我在这里遇到一个云游和尚,法号渐离的,看模样荤素不忌、备懒不堪,谁知却是个真懂棋的,别看他癫狂落拓,下起棋来,那才叫有板有眼、收放由心。杀性起来,如剃头一般,真叫恐怖。先两盘我都没撑到收官,中盘就投了;第三盘输二十目,再输十五目,末了输五目。我还要和他斗,那和尚说什么不肯了,说是要往五台山去管菜园子,要了我三把条锄、一只板锄和一只薅锄;可我这五局都细细地复了盘,精打细算,求仁得仁,我自觉性价比是比较大的。——不知兄台何时流寓至此?何以为生?”

   “呵呵,读书人,只要华夏文脉未被根尽,识文断字总还可以存身。目下在城南七里庄半农牛员外府上作西宾。牛家是宋尽元兴以来的暴发户,除了钱,其它都稀缺的很;祖母溺爱男孙,每每辱师责子,我早想辞工不干,目前没有找到下家;这种纨绔子弟,倘若不肯收心务正,将来只怕是坑爹的货。”

    “打工如此不易,人生苦短,莫如与我同船一道回太湖呗。姑苏、南浔、嘉善一带,不怕没有好馆。喏,我的船就泊在那边,船上连我是四条汉子,不多乎你一根棍子,哈哈哈~。走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

     我把竹山延入中舱尚未坐地,秦三彩在舱门外叉手说道:“相公,今天收到家下信鸽。”

     我接过竹筒子,却不肯放过他,斜眼诘他道:“一早起就跑的没影,这时候才见人,你在一天上哪去混哪?工作绩效又在哪里呢?难不成今天就指望收信这桩事么?”

     “啊呀,公子竟然这样说!我真没闲着呀,昨儿车老爷的黑管家就捎信说那发过去的锄头有10只套不上把子,我一早就提锉刀赶过去,还不是为了咱‘嘉兴花锄’的招牌?这时候又这样讲我?黑管家高兴,一个劲问小的‘吃了没’?意思要让吃了中饭回来。小的因要赶去林家铺子收茶叶钱,就没留下,三公子你看我何曾有一刻闲着?”

     小子还要唠叨,他老子赶上来堵上他的嘴,横拖了下去。

     我笑着对竹山摇了摇头。“这年头队伍不好带,我讲他一句,他要回我三句。”

     竹山疑惑道:“下人都不太怕你呢;想不到现今的花卉堂主竟这样子,要和谐,不讲家法?”

    “喔~,现今花卉堂主不姓花了。”我看竹山两眼瞪得的溜圆,接着说道:“堂主不姓花却也不是外人,是内子悠兰在做呢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吓了我一跳。我说呢,花大司官半生基业,岂肯付之东流?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,你指定知道家先祖?”

    “莫不就是大帅张世杰麾下军械司监造官,花讳冲字剑飞的?几时过世了?”

    “看来竹山兄是知底里的人,这里说话都不外。崖山兵败后,老爷爷知道拥兵无益,便解散了那支不过数百人的队伍,径回嘉兴老家开炉打铁,有那不愿离开的随众,全部纳在作坊里。想不到元兴以来,江南一带拓荒急要铁制品,‘嘉兴花锄’的市占率总在七成以上,积攒下了这泼天家业。家父谨遵庭训不教出仕,如今孙辈三分产业:长孙花墩执掌绸庄,业余爱好是养生和爬山,虽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掌柜,但吝惜银钱至死难改;次孙花薇卖茶叶兼倒腾古董,如今半商半官,穿衙入院,尽在大台面上行走;因老子娘溺爱我,家传开炉打铁的手艺工场是要交给我的,我却是个喜欢夜半掌灯读《春秋》的人,致老大一事无成,锄头这行档子行事,只有家父带一帮老铁匠并几个侄子在弄,到底谁来承继,只怕要再小一辈的人来思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下棋,所以也看不太懂:卖锄头、茶叶倒还是业余的爱好?你这下棋倒是主营生呢?”竹山轻弹一下青瓷盖杯,小呷一口,幽幽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花卉堂主业是娘子悠兰在南湖边映月楼的精选时文刊刻,棋社原不过是供旗下那些批书人的闲暇去处,不想现在竟名噪东南,成了一地风景。我又何曾去浮梁买茶作商人?这茶叶是我二哥的。三彩、老六这俩奴才本不跟我混,是我家二哥花薇的长随。三彩管茶叶,而老六收集古董,与我搭伴而已,二哥看我这次净身出户,就拨了两伙计给我,一则随船兼作茶叶生意,二则一路收罗古董,易安仓促辞世,众多遗物散落民间,是藏市的新宠;大哥一向薄情寡意,然而这回不错,肯借了这条船给我。”

“呵呵,贵昆仲真是情深意切;不象我家那叔伯弟兄,一个个恨不得我去作贪官污吏,他们好作威作福,曾经因为这个,与我搞的跟冤家对头似的。”

    秦老爹奉上热汤来,得空便插话道:“三公子看中一房亲事,女家是松江府穆家寨穆二老板家颖颖大小姐,去求花大娘子,这事谈不拢,夫妻相约以十番棋决之。不巧,相公竟输铁了,闲常倒是赢的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芳卿欲娶小三乎?夫妻间十番棋实是闻所未闻,真名士自风流哪。”竹山看着我笑,“得中芳卿意的花娘子,必定是棋文品貌四美并具之人,这么一个上好佳老婆,怎肯又停妻再娶妻?”

    我苦笑着吊文道:“欲效齐人双姝福,须过山妻十指关。”

    老秦头道:“这也是木有办法么。象咱家三公子这么风流倜傥的人物,平日相与的、钱庄、盐务、织造官,哪一个不是倚红偎翠?连大公子花墩这样一钱如命的人,为赶时尚,放着家下三四个没事人,不也在外牵着挂着?二公子花薇更不消说,出入府院道台,最需要逢场作戏,人送外号‘笑面虎’,说他弄性尚气,贪多嚼不烂的,都不过讲排场而已,风气坏了撒;偏生花卉堂就这么钉是钉铆是铆,叫老婆管得死死的。人家不说你吝惜银钱,倒是道你性功能上不济呢。男人么,最不能忍受的就这口气。”

    我看老秦愈说的不堪了,赶紧抢回话头:“真个天意难违呀。我一般情况是不会输棋的,十番棋那会花卉堂事多务杂,我完全不在状态。五局战罢就已先相先,到第八盘还不开和,这棋就木法子下了。只可惜了我那天仙般的人哪,今生衾里琴边两无缘,宁不痛杀?后来?没有后来了,我干脆将花卉堂交给悠兰娘子打理,净身出户游历江湖,就这模样了。”

 

   老秦突然愰然大悟似的说道:“家下这时候飞鸽来信,只怕是娘子要相公回去吧。”

  “这个何消多言。蒋大哥你要嘛回去就辞了这馆,我们同船回太湖吧。离职总归要时间,我这边收摊子也得收拾几日,总归是要赶上黄梅的雨水,官河回去是顺水头,水大正好省却纤夫的钱。”

    当下议定六月十五日起身,竹山不肯留饭,当下别去,贺老六守着摊子,得知书钱不用付了,喜出望外,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恭送先生回去。

 

    我从竹筒取出绢条,细细摊开来,映入眼帘的正是悠兰娘子娟秀的瘦金体字迹:

    六月嘉禾绿满畴,南湖莲叶起层楼,

    飞奴传我云中信,心共冰轮照远舟。

    落后疏疏几笔淡墨,勾画着一束兰花。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3-6-28 6:12:51编辑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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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泠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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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伊江春水在2013-6-22 14:19:00的发言: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 花卉堂主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  “你这样抱着膀子走江湖,遇高手了不曾?有收获不?”竹山捻着棋子问我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棋这个东西光看书是不成的,总得找人下,尤其要找高手下。咸盐吃多了,自然就进益了。前些日子,我在这里遇到一个云游和尚,法号渐离的,看模样荤素不忌、备懒不堪,谁知却是个真懂棋的,别看他癫狂落拓,下起棋来,那才叫有板有眼、收放由心。杀性起来,如剃头一般,真叫恐怖。先两盘我都没撑到收官,中盘就投了;第三盘输二十目,再输十五目,末了输五目。我还要和他斗,那和尚说什么不肯了,说是要往五台山去管菜园子,要了我三把条锄、一只板锄和一只薅锄;可我这五局都细细地复了盘,精打细算,求仁得仁,我自觉性价比是比较大的。——不知兄台何时流寓至此?何以为生?”

        “呵呵,读书人,只要华夏文脉未被根尽,识文断字总还可以存身。目下在城南七里庄半农牛员外府上作西宾。牛家是宋尽元兴以来的暴发户,除了钱,其它都稀缺的很;祖母溺爱男孙,每每辱师责子,我早想辞工不干,目前没有找到下家;这种纨绔子弟,倘若不肯收心务正,将来只怕是坑爹的货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打工如此不易,人生苦短,莫如与我同船一道回太湖呗。姑苏、南浔、嘉善一带,不怕没有好馆。喏,我的船就泊在那边,船上连我是四条汉子,不多乎你一根棍子,哈哈哈~。走,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

 

        我把竹山延入中舱尚未坐地,秦三彩在舱门外叉手说道:“相公,今天收到家下信鸽。”

        我接过竹筒子,却不肯放过他,斜眼诘他道:“一早起就跑的没影,这时候才见人,你在一天上哪去混哪?工作绩效又在哪里呢?难不成今天就指望收信这桩事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呀,公子竟然这样说!我真没闲着呀,昨儿车老爷的黑管家就捎信说那发过去的锄头有10只套不上把子,我一早就提锉刀赶过去,还不是为了咱“嘉兴花锄”的招牌?这时候又这样讲我?黑管家高兴,一个劲问小的‘吃了没’?意思要让吃了中饭回来。小的因要赶去林家铺子收茶叶钱,就没留下,三公子你看我何曾有一刻闲着?”

        小子还要唠叨,他老子赶上来堵上他的嘴,横拖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我笑着对竹山摇了摇头。“这年头队伍不好带,我讲他一句,他要回我三句。”

        竹山疑惑道:“下人都不太怕你呢;想不到现今的花卉堂主竟这样子,要和谐,不讲家法?”

        “喔~,现今花卉堂主不姓花了。”我看竹山两眼瞪得的溜圆,接着说道:“堂主不姓花却也不是外人,是内子悠兰在做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呵呵,吓了我一跳。我说呢,花大司官半生基业,岂肯付之东流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么说,你指定知道家先祖?”

        “莫不就是大帅张世杰麾下军械司监造官,花讳冲字剑飞的?几时过世了?”

        “看来竹山兄是知底里的人,这里说话都不外。崖山兵败后,老爷爷知道拥兵无益,便解散了那支不过数百人的队伍,径回嘉兴老家开炉打铁,有那不愿离开的随众,全部纳在作坊里。想不到元兴以来,江南一带拓荒急要铁制品,‘嘉兴花锄’的市占率总在七成以上,积攒下了这泼天家业。家父谨遵庭训不教出仕,如今孙辈三分产业:长孙花墩执掌绸庄,业余爱好是养生和爬山,虽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掌柜,但吝惜银钱至死难改;次孙花薇卖茶叶兼倒腾古董,如今半商半官,穿衙入院,尽在大台面上行走;因老子娘溺爱我,家传开炉打铁的手艺工场是要交给我的,我却是个喜欢夜半掌灯读《春秋》的人,致老大一事无成,锄头这行档子行事,只有家父带一帮老铁匠并几个侄子在弄,到底谁来承继,只怕要再小一辈的人来思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“我不下棋,所以也看不太懂:卖锄头、茶叶倒还是业余的爱好?你这下棋是主营生呢?”竹山轻弹一下青瓷盖杯,小呷一口,幽幽地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花卉堂主业是娘子悠兰在南湖边映月楼的精选时文刊刻,棋社原不过是供旗下那些批书人的闲暇去处,不想现在竟名噪东南,成了一地风景。我又何曾浮梁买茶作商人?这茶叶是我二哥的。三彩、老六这俩奴才本不跟我混,是我家二哥花薇的长随。三彩管茶叶,而老六收集古董,与我搭伴而已,二哥看我这次净身出户,就拨了两伙计给我,一则随船兼作茶叶生意,二则一路收罗古董,易安仓促辞世,众多遗物散落民间,是收藏的新宠;大哥一向薄情寡意,然而这回不错,肯借了这条船给我。”

“呵呵,贵昆仲真是情深意切;不象我家那叔伯弟兄,一个个恨不得我去作贪官污吏,他们好作威作福,曾经因为这个,与我搞的跟冤家对头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秦老爹奉上热汤来,得空便插话道:“三公子看中一房亲事,女家是松江府穆家寨穆二老板家颖颖大小姐,去求花大娘子,这事谈不拢,夫妻相约以十番棋决之。不巧,相公竟输铁了,闲常倒是赢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呵呵,芳卿欲娶小三乎?夫妻间十番棋实是闻所未闻,真名士自风流哪。”竹山看着我笑,“得中芳卿意的花娘子,必定是棋文品貌四美并具之人,这么一个上好佳老婆,怎肯又停妻再娶妻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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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老秦头道:“这也是木有办法么。象咱家三公子这么风流倜傥的人物,平日相与的、钱庄、盐务、织造官,哪一个不是倚红偎翠?连大公子花墩这样一钱如命,为赶时尚,放着家下三四个没事人,不也在外牵着挂着?二公子花薇更不消说,出入府院道台,最需要逢场作戏,人送外号‘笑面虎’,说他弄性尚气,贪多嚼不烂的,都不过讲排场而已,风气坏了撒;偏生花卉堂就这么钉是钉铆是铆,叫老婆管得死死的。人家不说你吝惜银钱,倒是道你性功能上不济呢。男人么,最不能忍受的就这口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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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老秦突然愰然大悟似的说道:“家下这时候飞鸽来信,只怕是娘子要相公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 “这个何消多言。蒋大哥你要莫回去就辞了这馆,我们同船回太湖吧。离职总归要时间,我这边收摊子也得收拾几日,总归是要赶上黄梅的雨水,官河回去是顺水头,水大正好省却纤夫的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当下议定六月十五日起身,竹山不肯留饭,当下别去,贺老六守着摊子,得知书钱不用付了,喜出望外,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恭送先生回去。


 

         我从竹筒取出绢条,细细摊开来,映入眼帘的正是悠兰娘子娟秀的瘦金体字迹:

         六月嘉禾绿满畴,南湖莲叶起层楼,

         飞奴传我云外信,心共明月照远舟。

         落后疏疏几笔淡墨,勾画着一朵兰花。

大和尚将将露一小脸?

且待下回分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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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江宁知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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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来云锅只是跑龙套了,哈哈!

期待第3章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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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尚那个猪头居然得逞^O^


红眼睛幽幽的看着这孤城

如同苦笑挤出的高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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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渐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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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汉江宁知府在2013-6-22 14:24:00的发言:

看来云锅只是跑龙套了,哈哈!

期待第3章!

内心深处,很是憋得慌。且看这厮后文如何续下去。。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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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渐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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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沉默的眼睛在2013-6-22 14:24:00的发言:
和尚那个猪头居然得逞^O^

离期望距离遥远哈。。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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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重关注此贴。春水,我想当个围棋高手,能不能让我出演一个这样的角色?我小心翼翼地说,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
像风一样自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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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伊江春水在2013-6-22 14:19:00的发言:
 

     六月嘉禾绿满畴,南湖莲叶起层楼。

    飞奴传我云外信,心共明月照远舟。

春水家烧锅滴竟如此风雅,再不回家,我夜半去轻扣月下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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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信桃源世外存,

黑白局中见乾坤。

流年莫问伊归处,

淇水独钓一江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----雨落萧萧 正和了春水旧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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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西泠月在2013-6-22 16:55:00的发言:

宁信桃源世外存,

黑白局中见乾坤。

流年莫问伊归处,

淇水独钓一江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----雨落萧萧 正和了春水旧诗。

上下二诗相比,春水的句愈整愈工了,化境不远了。
可能最近务观的句读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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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烟雨笼西畴在2013-6-22 19:17:00的发言:

上下二诗相比,春水的句愈整愈工了,化境不远了。
可能最近务观的句读了不少。

瞒不过你撒,确实如此,之前以为绝句是没有平仄,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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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是引用伊江春水在2013-6-22 21:44:00的发言:

瞒不过你撒,确实如此,之前以为绝句是没有平仄,,

格律其末也。或者说,格律只是装酒的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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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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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2 21:54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西泠月在2013-6-22 16:55:00的发言:

宁信桃源世外存,

黑白局中见乾坤。

流年莫问伊归处,

淇水独钓一江春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 ----雨落萧萧 正和了春水旧诗。

感动ing.....

 


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此主题相关图片如下:图片1.jpg
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3-6-22 21:55:37编辑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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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2 22:04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羊泊在2013-6-22 13:16:00的发言:

哈哈哈,蓝夜懂我。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索瑞羊泊,这个是导演的意思:出镜不管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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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笛疏雨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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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1:44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伊江春水在2013-6-22 21:44:00的发言:

瞒不过你撒,确实如此,之前以为绝句是没有平仄,,

春水所谓不可瞒者,当指最近读了不少陆游的诗,后面再加一句平仄云者,会让人误以为,现在格律越整越工了。

六月、嘉禾、绿满、畴,

南湖、莲叶、起、层楼。

飞奴、传我、云外、信,

心共、明月、照远、舟。


作以上断,系为严格,平仄上,作者、读者自审之。


很明显,楼主系如下断:


六月、嘉禾、绿、满畴,
南湖、莲叶、起、层楼。

飞奴、传我、云外、信,

心共、明月、照、远舟。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3-6-23 3:28:55编辑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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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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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4:56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一笛疏雨寒在2013-6-23 1:44:00的发言:

春水所谓不可瞒者,当指最近读了不少陆游的诗,后面再加一句平仄云者,会让人误以为,现在格律越整越工了。

六月、嘉禾、绿满、畴,

南湖、莲叶、起、层楼。

飞奴、传我、云外、信,

心共、明月、照远、舟。


作以上断,系为严格,平仄上,作者、读者自审之。


很明显,楼主系如下断:


六月、嘉禾、绿、满畴,
南湖、莲叶、起、层楼。

飞奴、传我、云外、信,

心共、明月、照、远舟。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3-6-23 3:28:55编辑过]

也瞒不过老朽你撒,

当时竟有明月是俩平韵的错觉,现改为“冰轮”

“云外”句来自“青鸟不传云外信”,现在改为“云中”也挺好,清照正有“云中谁寄锦书来”;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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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4:59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云渐离在2013-6-22 15:13:00的发言:

内心深处,很是憋得慌。且看这厮后文如何续下去。。。

只能跑龙套,还想出镜?不管饭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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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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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5:01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蓝夜在2013-6-22 7:50:00的发言:
第一人称的总结讲话不好写啊,希望你能写得深刻点儿。

难啊,不敢期望太高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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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5:05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花卉兰兰在2013-6-22 11:04:00的发言:

看春水穿越一回

 

写的好

一同穿越撒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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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5:09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土匪刘天竹在2013-6-22 15:36:00的发言:
严重关注此贴。春水,我想当个围棋高手,能不能让我出演一个这样的角色?我小心翼翼地说,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某个很关键的一角,风声和魔咒一致推荐了盈盈,,,我再想想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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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江春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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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5:18:00 [只看该作者]

一并谢谢知府、眼睛、孔布、705、凤凰箫、黄花菜、残阳、抱石、柔水仙子、河南省长、九朝元老、落雨萧萧和二位老刀,周末好。

此篇为赶方程式杯献礼,字数已超800,就交了。。。

后边更新无货,先沉了吧。

[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3-6-23 5:19:28编辑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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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7:33:00 [只看该作者]

难道我竟成了一个洋拨这个物事儿,别的就没啥了?

 

亏楼主预告了半年。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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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女呀,离线,留言给我吧!
魔教任盈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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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8:53:00 [只看该作者]

大约一个月前左右,春水就说为了搭档兰兰姐要新构一篇小说作为谢礼。今日一读,确实唇齿溢香,不愧了这一月的构思。春水于字,句,布局谋篇上功力真的好强~~~

 

 



来,跟我去黑木崖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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琥珀依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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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9:04:00 [只看该作者]

信手拈来,文章天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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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更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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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10:01:00 [只看该作者]

意境开阔,充满了思维的张力,

 

可惜只能迷迷糊糊的看了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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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笛疏雨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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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发帖心情 Post By:2013/6/23 12:30:00 [只看该作者]

以下是引用伊江春水在2013-6-23 4:56:00的发言:

也瞒不过老朽你撒,

当时竟有明月是俩平韵的错觉,现改为“冰轮”

“云外”句来自“青鸟不传云外信”,现在改为“云中”也挺好,清照正有“云中谁寄锦书来”;

 

 

楼主应该与明珠还算熟吧?不妨与他沟通下下,看老朽到底想表达、所表达了神马。
相信明珠可以给你讲解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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